有女飛天悼好友海瓊

莫非

May 05, 2010 12:00 AM | 1460 觀看次數 | 13 13 評論推薦: | 電郵給朋友 | 打印

所有對人世經驗的不捨、哀傷、珍惜與寶貝,

從負面到正面的所有情緒,想來必然是尖銳又充滿著張力。

那一段「凍結」時間裡,

她可能比我們哪個人都活得警醒,活得「活生生」!

我得漸凍症的好友海瓊,已於2010216日自我生命中離席,且將終生地缺席。

《聖經》詩篇九十篇裡,對這樣的離席形容為「如飛而去」。多麼好的方式!從原本禁錮受苦的身體裡,如飛而去,自此消遙青天,笑看人生。

在海瓊的生命末期裡,我們曾經用電郵筆談,自然是我獨白的多,她回覆的少。初時她在我的信上,每段句尾用紅字作答。少少幾個字,她用左右兩手各三根指頭打信,可花上一下午的時間,真是字字如金!但她說很快樂,知道我的心與她同在,而主又在我們當中,「我們是幸福的」。

後來,信短了,到用代筆,到最後的沉默……這些疏疏落落的文字,竟成為她留給我最珍貴的一點記錄。

回顧我們之間的文字互動,好像閑談一個故事的結束,試著擺放一生的最後幾個字母。這裡面雖然有死亡的陰影縈繞,但卻也有生命的啟發熠熠發光。

初始,聽到海瓊得漸凍症時,便開始為她禱告。正確地來說,是在學習怎麼為她禱告,因為怎麼禱告都是個難,都不如人意。只能求上帝讓她能感覺到我在靈裡的陪伴,時時地。

多麼卑微地一個祈求!但常想她是否會寂寞?在肉體不能感覺時,內心是否也會感到孤立?因此,不變的禱告往往是:「讓Pauline能感覺到我的靈魂翻山越嶺,和她同在。」有時也會發奇想,好想把手探進她的體內,擁抱住她的心。因為知道時間無情,因為了解她肉體五官的漸漸不能回應。但是,我是那麼希望她能感覺:這個人世捨不得她!

根據我不成熟的理解,「漸凍」這個病,凍結的應只是她的肉體和生活範圍吧?但她的靈魂與感覺,可以想像有多麼地澎湃活躍!所有對人世經驗的不捨、哀傷、珍惜與寶貝,從負面到正面的所有情緒,想來必然是尖銳又充滿著張力。那一段「凍結」時間裡,她可能比我們哪個人都活得警醒,活得「活生生」!

她在信上也和我分享,「是的,我的思緒清明,常常飛翔在漫無邊際的天空。我會在音樂中,啟動我的電動輪椅,隨著旋律跳舞;會看著窗外的柳條飛舞,而在狂風暴雨中流淚。那風的張力,那雨的威力,那柳條的魅力……美啊!你知道嗎?從某個角度來說,這不就是我的最愛嗎? I love it. It’s life. It’s alive!」

啊!漸凍的肉體,卻能煉焠出如此炙熱的靈魂,從極冷到極熱,悲痛中飽含激昂,是這樣的反差幅度!個中的掙扎與痛楚,難以想像,也不敢想,只能心疼。

因為她喜歡大自然,於是開始和她在信中分享我家的後山。告訴她我有一整面牆的窗,面山,而且是還藏有許多原始生命的山。

鷹是常見的陪伴,早些年,常用目光追隨鷹的影子。現在,卻常耳聞鷹的鳴嘯。我是那樣熟悉鷹的鳴嘯,中國人說鳥鳴山更幽,在我家後山卻是鷹嘯天更長……

可以說我是被這座山餵養了十多年。一個面山十多年的人,面對世界是否會有不同的格局和境界呢?常這樣地勉勵自己。也想,海瓊是一個喜歡藝術、大自然和生命的人,她的靈魂是否也被這些餵「大」了呢?她的名字裡不是也有一個深不可測的「海」字麼?

想必她的靈魂是「大」 的。因為從她的代禱信裡,讀到她的疼痛和挑戰,黑暗中生命的停擺,和隱藏著臉的上帝,不斷地摔跤,求死而不得……後面那幾封信甚至很讓人難以「下嚥」。試著不去想那已無法有任何表情的臉,胃中插著胃管、不能活動的身體。禁錮好似還不夠殘忍,還要時不時全身抽筋、頭痛欲裂、不能睡、不能動……人已維持了靜態,都還不能擁有安息,死亡的兇猛不羈,要到何時才是個了頭?

然而,她仍執筆,在我們無言的哀傷裡寫下她的感恩。像《聖經》詩篇中大衛的哀歌,簡單交代痛苦的進展後,總是筆鋒一轉,轉向感恩,和祈求「更多的耐心、愛心、信心和智慧去學習新的生活方式」,說這是新的挑戰!

因為插了胃管後,也意味著她的人生將進入另一個里程,她的行動、說話、呼吸能力終將消失。唯一存留的是她的思想和信仰。在這種情形下,她說:必須學習用另一種方式來服事創造她的主。

還記得有一年在美東KRC文字營,在黃昏裡,和海瓊在馬利亞修道院大樓後草地上,赤著腳談天。那時,她和我分享曾走過的憂鬱症。說有一天正在刷牙時,忽然聽到歌聲傳來,後來才發現那是自己唱的,便知道自己總算走出憂鬱症了。

在她最後那段時日裡,透過舒展姊妹寫出來的一封封代禱信,也一次次讀來都像黑夜裡傳來的歌聲。好像原本她的狀況已到了我們無從想像、也不敢想的時候,她卻又翻開了一頁,向我們揭露,到這一步,她還可以讚美上帝,還可以容光煥發,還可以笑!

她的來信,像一隻隻文字蝴蝶,傳來屬於海瓊特有的色彩和生命。讓我們為她感謝上帝!因為這中間的掙扎是真實的,有血有肉。她說上帝不放棄她,於是,她也不放棄自己。

我了解這對嚮往自由的她,需要多大的順服和勇氣才能面對。她曾說自己是一個獨立、自主、熱愛工作和享受藝術人生的人。平生無大志,只想終老在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中。上帝卻為她預備了不同的道路,磨練她的耐心、愛心、虛心、信心,和接納自己的心,接納她身體的軟弱無力,每一件事都要看護的幫助。她不能放棄自己、放棄上帝,再苦也要順服。

她的信寫得如此靈氣,但我知道每一天的走過,都是艱難的功課。但她從來沒有放棄生命,更沒有停止事奉上帝。她是如此優雅地為自己的生命作最後的簽名。

是這樣優雅的簽名,對我有著莫大的啟示。我們都是奉獻要為上帝用的人,而且都立志要服事直到見主面。只是沒想到,我們中間會有一位這麼快!而對一個奉獻生命的人,最大的感慨就是一生裝備,到頭來服事的方式卻不如所想。

想想,海瓊辛苦念了教育碩士、輔導碩士、教牧學博士學位等,多少年的寒窗下,也成立了一個在華人社會裡開創性的單親關懷機構,正是可以摩拳擦掌為主用的時候,結果,上帝卻忽然選擇用她的生命,而非她的屬靈武功來為祂寫故事。

而且感覺上,上帝好像就此廢了她的全身武功,日子就如此急轉直下,變成怎麼活勝過怎麼幹活。發現對每一位奉獻的人,好像重要的已不是一生的豐功偉業如何,反而是要順服任何上帝所置入的人生處境,然後結束得好(finish well)。對我來說,海瓊的結束成績,倒不在於她最後出版的有聲書《單親不孤單》,而是在於她的選擇插胃管、選擇順服上帝的生命時間,且只要有機會,就不放棄感恩、讚美上帝。

不用一生的屬靈裝備和武功,只順服地用自己的生命來見證上帝,實際上,卻又比我們手中任何服事,都要更能震撼人、更有威力,不是麼?

我們這些文字人,一生所有的反覆文字琢磨、豐藏自己的學養閱讀,生活底蘊的細細囤積……到底是為了什麼?寫,是為了上帝?還是為了自己?還是只有在有朝一日,上帝要我們放下筆時,我們還甘心順服,才能檢驗得出?

得奧林匹克金牌獎的宣教士李愛銳,曾說過他跑,是因為上帝造他「快」。但當他碰到奧林匹克比賽日子和安息日衝突,他寧可放下多時的訓練準備,選擇為上帝而「靜止」,退出賽跑。

我,也可以為了上帝而「靜止」,放下自己手中的筆,且無怨無悔麼?史鐵生曾說他是他寫作激情的「人質」,我是否也是寫作激情下的人質呢?

在死氣沉沉的哀痛中,海瓊播下了生命的氣勢。她用見證邀請我從一窺探者轉為參與者,透過死亡,再一次思考:自己是誰?為什麼要服事?日後要往哪裡去?而且能帶走什麼?又帶不走什麼?

其實,每一具棺木裡,都內藏生命的種子,都有那將要再相逢的應許。

英國文豪路易士(C. S. Lewis)曾在《榮耀的重量》講章裡寫下:「再一次,在萬古沉寂和黑暗之後,鳥會唱,水會流,光和影會在山丘上挪動,我們的朋友則會因欣喜地辨識而笑臉相迎。」

我相信。

有女飛天。在我生命中缺席的笑臉,也將要在那萬古沉寂和黑暗之後,與我重逢。那時,再一次,我們的心同在,身也同在,所有的笑與淚都融入彼此的靈魂裡,成為生命的一部分。因此缺憾也許會有,卻並不絕望,傷感亦不必,因為就像約翰唐恩《死亡,別狂傲》所說:

這樣,更豐富的還要從你產生,

而瞬間我們當中最好的人都隨你而逝,

他們的身體得安息,靈魂得釋放。

海瓊的靈魂已經得釋放,更豐富的,還要從此中產生!有女飛天。(寄自加州)